四
9月15日,星期六,多云
方化民之所以被称为房管局一绝,是因为他那可怕的呼噜。通常形容呼噜用上“可怕”两个字,其实已经完全可以想象了。招待所整整一层楼的人们都在这个夜晚领教了方化民的本事:如山崩地裂,似缆断帆毁,这还只是前奏,到了深沉的小节则象一艘危船在海啸中落至潮底,忽地爆发了,就被推上浪尖,咔啦一个闷雷把船劈得粉碎。
郑绶臣这几天来都没睡好,和方化民在房间里把板鹅啃完,眼皮就开始打架了,所以他很快地睡着了,刚刚梦到小敏,就被方化民的呼噜惊醒,他呆呆地坐了一会儿,明白了自己是根本没有办法去阻止这种噪音的,也就明白了房管局“四无”之一的“方化民出差没伴儿”出自何处。
他拧开床头灯,摸出常一帆晚饭前送来的《堂皇旅游度假村拆迁群体分析报告》仔细地看着,完全不去理会方化民的嗓音骚扰。可是,看完了报告并冥想了半天,仍然无法睡去,就只好重又拿起报告来,品评一番常一帆的笔下功夫。好在方化民有早起的习惯,早上五点就准时醒来,这时郑绶臣才勉强和衣睡了一会儿。
吃完早饭,二人来到拆迁办点了名,就坐车前往质询会场。常一帆倒是很有会务工作的经验,这样的会议,拆迁户们根本不可能如通知安排的那样每家派一名代表参加,所以常一帆在湾河乡的老谷场布置了一个露天会场。果然,不到九点,谷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常一帆忙碌了一番,就坐在主席台上试麦克风,“喂喂”两句,远远地看到方化民和郑绶臣下了车,急忙起身走到台前垂手恭立。方化民的大嗓门早早地响了起来:“这个常一帆也真行,他怎么就知道今天不下雨呢?”
跟在身后的曹局长陪着笑:“老常这个人工作还是很细心的。”
郑绶臣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常一帆布置的会场,其实除了主席台也没有什么需要布置的,三张不知从何处借来的学生课桌拼在一起;两边各树起一根木桩,右边的木桩绝对是从附近伐来的枯树,在两根木桩的上方绑扎了长长的会标,红布上用白色胶纸贴着宋体大字:堂皇旅游度假村拆迁项目质询会。他快步走向主席台,看到台上放着的一排矿泉水时,眉头就皱了起来。谷场上的人们仍在纷纷议论着,偶尔冒出一句满是不屑的话语:“瞧这群官儿,迟早还不是和姓高的一路。”
按照席卡的指引,他们坐了下来,郑绶臣却站起身,把常一帆引到一侧:“把桌上的水都收起来。”
常一帆不解:“郑处长,这……”
郑绶臣小声说:“来开会的拆迁户带茶杯了么?我们坐着他们站着,我们喝着他们看着,是要骂人的。”
常一帆连连称是,急急地走到台上收走了那几瓶刺眼的矿泉水。
曹局长指着坐在他右边的一位中年人介绍:“方局、郑处,这位就是堂皇公司的副总徐金禄先生。”
徐金禄起身伸过手来,方化民抬起半个屁股,象征性地捏了捏那只手。当手又伸到郑绶臣面前时,郑绶臣却没有理会,而是指着面前的堂皇公司营业执照问:“你们公司的法人代表徐金福呢,怎么没来?”
徐金禄讨了个没趣,怏怏地收回那只手:“我们徐总…回…回老家去了。”
郑绶臣看了看面前的麦克风,就压低了声音:“这样的会议法人代表不参加?等一会儿群众提出的要求你有权答复么?”
徐金禄低下头想了想,说:“如果是我能现场答复的,当然没有问题,如果答复不了,我会向徐总汇报的。”
对于这个没有任何实际意义的回答,郑绶臣从鼻腔里挤出一个无声的“哼”,便仔细地翻看着堂皇公司送来的资料,不再作声了。
曹局长看了看手表,转头问方化民:“方局,时间到了,你看……”
一直闭目养神的方化民睁开眼:“开始吧。”
曹局长轻轻地咳嗽两声:“各位拆迁户,根据市房管局安排,今天在这里召开堂皇旅游度假村拆迁项目质询会,出席这次会议的领导有……”
刚说到这里,人群忽然一阵喧闹,正在看资料的郑绶臣抬头一看,只见谷场上黑压压的人群中竟然打出了一条白色的横幅,上面的黑色大字赫然是:严惩打人凶手,制止非法拆迁,还我湾河公理!
曹局长乱了阵脚,一把抄起麦克风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你们……”
人群的声浪越来越高,已经压住了曹局长那句无力的“你们”:“把通达公司的凶手交出来!”
方化民急了,刚要站起身却被郑绶臣拉住了,他回头看了看郑绶臣,小声说:“绶臣,干什么?”
郑绶臣一笑,凑到方化民耳边说:“昨天你不让我冲锋,今天我也让你歇会儿。”
方化民一瞪眼,刚想说句什么,就被郑绶臣的手势制止了,看着他胸有成竹的微笑,方化民只好坐下,从口袋里摸出香烟来,低下头点烟。
双方僵持了几分钟,人们见到主席台上并没有什么动作,甚至没有了声音,也渐渐安静下来。
郑绶臣见火候差不多了,就把麦克风挪过来:“拆迁办常科长!”
站在主席台一侧正满头大汗的常一帆应声小跑过来,郑绶臣说:“搬一把椅子到我们前面来。”
看着常一帆离开,郑绶臣面对着人们说:“鲁大爷在么?到前面来,大家也往前来,靠近点讲话,大家都能听见嘛。”
人们并没有动。
常一帆提着一把椅子放在主席台前,郑绶臣站起来,让他把椅子放在紧靠着主席台前的空地上,他接着说:“我们拆迁办的常科长这次会议准备得不充分,只找到这几把椅子,所以我在这里向大家说一声对不住,现在请鲁大爷到前面来。”
鲁老头犹豫着从人群中挤出来,看着郑绶臣。
郑绶臣说:“您是湾河乡的老革命了,我们坐下唠吧,还麻烦你老让大家都往前来,这样才好说话嘛。”
几个人扶着鲁老头坐下,人们也迟疑着向主席台拥来,挤在鲁老头身边,好象生怕台上的哪路神仙会要了鲁老头的老命。
郑绶臣笑笑坐下了:“各位老乡,今天的会议本来应该有五个方面的人来参加,一是你们大家伙儿,二是我们市房管局和市拆迁处,三是县房管局和县拆迁办,四是堂皇公司,这第五么”郑绶臣顿了顿:“是你们不想看到的、以后也不会再看到的通达拆迁公司。通达拆迁公司野蛮拆迁、违法拆迁,不光是在这块地逼死了二拐老人,在临前县其他拆迁地段也祸害了不少拆迁户,市局已经决定,上报省厅撤销通达公司的拆迁资质,并移交司法机关,该罚的罚,该抓的抓,我第一次来到湾河就说过,别的事管不了,拆迁的事我非管不可!”
台下一片寂静。
郑绶臣又说:“今天的质询会,请大家伙儿来目的只有一个,不管对通达公司怎么处理,堂皇旅游度假村的拆迁还是要继续的,所以,在拆迁开始之前,大家对拆迁补偿安置有什么问题,可以通过今天的质询会提出来,我们给大家一个明白的答复。”
听到这里,鲁老头先站了起来:“我有一个问题!”
郑绶臣点头示意他继续说,鲁老头说:“我们家在湾河已经住了七十多年了,这点破房子养活了四辈人,我就是不明白,我的地怎么一句话就卖给他们堂皇公司了?”
郑绶臣知道,除了樊二拐之外,这个老头在湾河乡也是颇有影响的人物之一,不说服这个老头,就根本无法把湾河的拆迁进行下去。所以他也站了起来:“鲁大爷,鲁保前老人,您1944年就参加了革命,参加解放战争时,还不满十八岁。您是我们的前辈,我们也非常尊重您,但是您今天提出的问题让我这个晚辈不好理解。我也有一个问题,解放战争为的是什么?”
鲁保前愣住了,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郑绶臣激动地说:“解放战争就是为了打跑国民党军么?地主用属于他们自己的地来剥削老百姓,前辈们在战争时期打倒了那么多地主,分得了田地,为的是打破土地私有制。我们国家1947年的《土地法》就说得明明白白,废除封建性及半封建性剥削的土地制度,实行耕者有其田的土地制度,废除一切地主的土地所有权。鲁大爷,这不是你们这些老前辈参加革命的目的么?所以,我们房管局对房屋发放的是所有权证,而国土局对土地发放的是使用权证,这就是说,没有哪一个人能说哪一块地是他自己的,否则不就成了地主了?”
人们笑了起来。
郑绶臣接着又说:“我们国家的《宪法》规定,国家为了公共利益的需要,可以依照法律规定对土地实行征收或者征用。我这里有堂皇公司通过竞标方式获得湾河土地使用权的全套手续,鲁大爷,这应该不是随随便便一句话就拿走了你的地吧?”
鲁保前揪住了郑绶臣的话尾:“既然国家是为了公共利益的需要可以征用我们的土地,这旅游渡假村是他们什么‘荒唐公司’用来赚钱的,能算公共利益么?”
郑绶臣笑笑说:“是啊,堂皇公司投资的旅游渡假村将来是要赚钱的,但是您老细想想,临前县发展这么快,城市改造的这么漂亮,可是湾河乡呢?还是陈旧的瓦房,还有当年草改瓦项目遗留下来的草房,就拿二拐家的房子来说,眼看就要塌了,住在这样的房子里能放心么?通过开发渡假村,一方面改变了湾河乡的住宅现状,改善了这个城乡结合部的整体面貌,另一方面给临前县的经济发展创造利税,而且还可以给湾河乡的老乡们带来就业机会,鲁大爷,您说这算不算公共利益?”
鲁保前似乎被郑绶臣说服了,却又心有不甘地问:“我们的地是国家的,可那是一大片地啊,每家就给了那一点点钱;还有房子,我们的拆迁补偿钱比其他地方贱多了,这又怎么讲?”
郑绶臣说:“1998年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规定了,国有土地有偿使用,您老在这块地上住了七十多年不假,可是现在在拆迁过程中将您当年缴纳的土地出让金连本带息返还了,这能算是有偿使用么?说得透彻一些,这样一来,这七十年您是不是在白用这块地?”
鲁保前默默地点头,郑绶臣抓住这个机会又说:“下面再说补偿费,我看了评估公司出具的估价报告,不错,临前县的拆迁补偿单价确实比临堰市区低了大概30%,但是,临堰市现在的住宅价格要比我们临前县高出50%,怎么样,大家有愿意去临堰市区买房的吗?”
人群中开始噪动了,鲁保前也回过头去和身后的人们说着什么。郑绶臣知道,人们已经接受了他,便接着说:“鲁大爷,你问问你那个在市区开面馆的儿子,在临前县买30平方米营业用房的钱到了市区能不能买到20平方米营业用房?”
鲁保前脸上有了笑意:“对对,郑处长,我那个儿子到现在还在市区租房子开面馆,哪里买得起嘛!你连这个都知道?”
郑绶臣笑着说:“是啊,临堰市谁不知道鲁记面馆的炸酱面好吃?我可是常客呢。”
鲁保前又惊又喜:“早说嘛,下次再去吃面,我管保那小子不敢收你的钱!”
人群中“哄”的一声笑开了。
渐渐地,会议气氛缓和了下来,到了中午一点,会议已经不再有“质询”的味道,郑绶臣这个绝对的主角在谈笑中回答了人们一个又一个的问题,并当场责令堂皇公司的副总徐金禄在会场上作出承诺,在临前县经济适用房中购买四幢住宅楼用来安置拆迁户。当人们满意地散去后,又饥又渴的郑绶臣急忙找到常一帆要水喝,凉凉的矿泉水灌下去,他感到心底有一股说不清的惬意,一瓶水很快喝完了,他捏着空瓶刚要上车,就被徐金禄拉住了:“郑处,你和方局、曹局都辛苦了,你看捱到现在都还没吃饭,我已经安排好了,太公酒楼,那儿的炸酱面也不错。”
郑绶臣盯着徐金禄:“回去告诉你的那个老总,不管当时是谁给你们开的绿灯,现在一个星期之内按照拆迁条例的规定,把没交齐的那部分拆迁补偿安置款给我立即交来,否则,我不会给你重新发拆迁公告的,就让你这块地烂在那儿吧!”说完,他恨恨地把手里的空瓶捏扁并用力丢开,钻进了车子。
方化民紧跟在后面,也丢下一句“你们堂皇公司还真是荒唐”就上了车,扬长而去。
[ 本帖最后由 散宜生 于 2007-11-24 09:32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