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oogle
      
发新话题
打印

大拆迁(连载)

本主题由 东写西读 于 2007-12-13 08:45 置顶

9月15日,星期六,多云
    方化民之所以被称为房管局一绝,是因为他那可怕的呼噜。通常形容呼噜用上“可怕”两个字,其实已经完全可以想象了。招待所整整一层楼的人们都在这个夜晚领教了方化民的本事:如山崩地裂,似缆断帆毁,这还只是前奏,到了深沉的小节则象一艘危船在海啸中落至潮底,忽地爆发了,就被推上浪尖,咔啦一个闷雷把船劈得粉碎。
    郑绶臣这几天来都没睡好,和方化民在房间里把板鹅啃完,眼皮就开始打架了,所以他很快地睡着了,刚刚梦到小敏,就被方化民的呼噜惊醒,他呆呆地坐了一会儿,明白了自己是根本没有办法去阻止这种噪音的,也就明白了房管局“四无”之一的“方化民出差没伴儿”出自何处。
    他拧开床头灯,摸出常一帆晚饭前送来的《堂皇旅游度假村拆迁群体分析报告》仔细地看着,完全不去理会方化民的嗓音骚扰。可是,看完了报告并冥想了半天,仍然无法睡去,就只好重又拿起报告来,品评一番常一帆的笔下功夫。好在方化民有早起的习惯,早上五点就准时醒来,这时郑绶臣才勉强和衣睡了一会儿。
    吃完早饭,二人来到拆迁办点了名,就坐车前往质询会场。常一帆倒是很有会务工作的经验,这样的会议,拆迁户们根本不可能如通知安排的那样每家派一名代表参加,所以常一帆在湾河乡的老谷场布置了一个露天会场。果然,不到九点,谷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常一帆忙碌了一番,就坐在主席台上试麦克风,“喂喂”两句,远远地看到方化民和郑绶臣下了车,急忙起身走到台前垂手恭立。方化民的大嗓门早早地响了起来:“这个常一帆也真行,他怎么就知道今天不下雨呢?”
    跟在身后的曹局长陪着笑:“老常这个人工作还是很细心的。”
    郑绶臣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常一帆布置的会场,其实除了主席台也没有什么需要布置的,三张不知从何处借来的学生课桌拼在一起;两边各树起一根木桩,右边的木桩绝对是从附近伐来的枯树,在两根木桩的上方绑扎了长长的会标,红布上用白色胶纸贴着宋体大字:堂皇旅游度假村拆迁项目质询会。他快步走向主席台,看到台上放着的一排矿泉水时,眉头就皱了起来。谷场上的人们仍在纷纷议论着,偶尔冒出一句满是不屑的话语:“瞧这群官儿,迟早还不是和姓高的一路。”
    按照席卡的指引,他们坐了下来,郑绶臣却站起身,把常一帆引到一侧:“把桌上的水都收起来。”
    常一帆不解:“郑处长,这……”
    郑绶臣小声说:“来开会的拆迁户带茶杯了么?我们坐着他们站着,我们喝着他们看着,是要骂人的。”
    常一帆连连称是,急急地走到台上收走了那几瓶刺眼的矿泉水。
    曹局长指着坐在他右边的一位中年人介绍:“方局、郑处,这位就是堂皇公司的副总徐金禄先生。”
    徐金禄起身伸过手来,方化民抬起半个屁股,象征性地捏了捏那只手。当手又伸到郑绶臣面前时,郑绶臣却没有理会,而是指着面前的堂皇公司营业执照问:“你们公司的法人代表徐金福呢,怎么没来?”
    徐金禄讨了个没趣,怏怏地收回那只手:“我们徐总…回…回老家去了。”
    郑绶臣看了看面前的麦克风,就压低了声音:“这样的会议法人代表不参加?等一会儿群众提出的要求你有权答复么?”
    徐金禄低下头想了想,说:“如果是我能现场答复的,当然没有问题,如果答复不了,我会向徐总汇报的。”
    对于这个没有任何实际意义的回答,郑绶臣从鼻腔里挤出一个无声的“哼”,便仔细地翻看着堂皇公司送来的资料,不再作声了。
    曹局长看了看手表,转头问方化民:“方局,时间到了,你看……”
    一直闭目养神的方化民睁开眼:“开始吧。”
    曹局长轻轻地咳嗽两声:“各位拆迁户,根据市房管局安排,今天在这里召开堂皇旅游度假村拆迁项目质询会,出席这次会议的领导有……”
    刚说到这里,人群忽然一阵喧闹,正在看资料的郑绶臣抬头一看,只见谷场上黑压压的人群中竟然打出了一条白色的横幅,上面的黑色大字赫然是:严惩打人凶手,制止非法拆迁,还我湾河公理!
    曹局长乱了阵脚,一把抄起麦克风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你们……”
    人群的声浪越来越高,已经压住了曹局长那句无力的“你们”:“把通达公司的凶手交出来!”
    方化民急了,刚要站起身却被郑绶臣拉住了,他回头看了看郑绶臣,小声说:“绶臣,干什么?”
    郑绶臣一笑,凑到方化民耳边说:“昨天你不让我冲锋,今天我也让你歇会儿。”
    方化民一瞪眼,刚想说句什么,就被郑绶臣的手势制止了,看着他胸有成竹的微笑,方化民只好坐下,从口袋里摸出香烟来,低下头点烟。
    双方僵持了几分钟,人们见到主席台上并没有什么动作,甚至没有了声音,也渐渐安静下来。
    郑绶臣见火候差不多了,就把麦克风挪过来:“拆迁办常科长!”
    站在主席台一侧正满头大汗的常一帆应声小跑过来,郑绶臣说:“搬一把椅子到我们前面来。”
    看着常一帆离开,郑绶臣面对着人们说:“鲁大爷在么?到前面来,大家也往前来,靠近点讲话,大家都能听见嘛。”
    人们并没有动。
    常一帆提着一把椅子放在主席台前,郑绶臣站起来,让他把椅子放在紧靠着主席台前的空地上,他接着说:“我们拆迁办的常科长这次会议准备得不充分,只找到这几把椅子,所以我在这里向大家说一声对不住,现在请鲁大爷到前面来。”
    鲁老头犹豫着从人群中挤出来,看着郑绶臣。
    郑绶臣说:“您是湾河乡的老革命了,我们坐下唠吧,还麻烦你老让大家都往前来,这样才好说话嘛。”
    几个人扶着鲁老头坐下,人们也迟疑着向主席台拥来,挤在鲁老头身边,好象生怕台上的哪路神仙会要了鲁老头的老命。
    郑绶臣笑笑坐下了:“各位老乡,今天的会议本来应该有五个方面的人来参加,一是你们大家伙儿,二是我们市房管局和市拆迁处,三是县房管局和县拆迁办,四是堂皇公司,这第五么”郑绶臣顿了顿:“是你们不想看到的、以后也不会再看到的通达拆迁公司。通达拆迁公司野蛮拆迁、违法拆迁,不光是在这块地逼死了二拐老人,在临前县其他拆迁地段也祸害了不少拆迁户,市局已经决定,上报省厅撤销通达公司的拆迁资质,并移交司法机关,该罚的罚,该抓的抓,我第一次来到湾河就说过,别的事管不了,拆迁的事我非管不可!”
    台下一片寂静。
    郑绶臣又说:“今天的质询会,请大家伙儿来目的只有一个,不管对通达公司怎么处理,堂皇旅游度假村的拆迁还是要继续的,所以,在拆迁开始之前,大家对拆迁补偿安置有什么问题,可以通过今天的质询会提出来,我们给大家一个明白的答复。”
    听到这里,鲁老头先站了起来:“我有一个问题!”
    郑绶臣点头示意他继续说,鲁老头说:“我们家在湾河已经住了七十多年了,这点破房子养活了四辈人,我就是不明白,我的地怎么一句话就卖给他们堂皇公司了?”
    郑绶臣知道,除了樊二拐之外,这个老头在湾河乡也是颇有影响的人物之一,不说服这个老头,就根本无法把湾河的拆迁进行下去。所以他也站了起来:“鲁大爷,鲁保前老人,您1944年就参加了革命,参加解放战争时,还不满十八岁。您是我们的前辈,我们也非常尊重您,但是您今天提出的问题让我这个晚辈不好理解。我也有一个问题,解放战争为的是什么?”
    鲁保前愣住了,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郑绶臣激动地说:“解放战争就是为了打跑国民党军么?地主用属于他们自己的地来剥削老百姓,前辈们在战争时期打倒了那么多地主,分得了田地,为的是打破土地私有制。我们国家1947年的《土地法》就说得明明白白,废除封建性及半封建性剥削的土地制度,实行耕者有其田的土地制度,废除一切地主的土地所有权。鲁大爷,这不是你们这些老前辈参加革命的目的么?所以,我们房管局对房屋发放的是所有权证,而国土局对土地发放的是使用权证,这就是说,没有哪一个人能说哪一块地是他自己的,否则不就成了地主了?”
    人们笑了起来。
    郑绶臣接着又说:“我们国家的《宪法》规定,国家为了公共利益的需要,可以依照法律规定对土地实行征收或者征用。我这里有堂皇公司通过竞标方式获得湾河土地使用权的全套手续,鲁大爷,这应该不是随随便便一句话就拿走了你的地吧?”
    鲁保前揪住了郑绶臣的话尾:“既然国家是为了公共利益的需要可以征用我们的土地,这旅游渡假村是他们什么‘荒唐公司’用来赚钱的,能算公共利益么?”
    郑绶臣笑笑说:“是啊,堂皇公司投资的旅游渡假村将来是要赚钱的,但是您老细想想,临前县发展这么快,城市改造的这么漂亮,可是湾河乡呢?还是陈旧的瓦房,还有当年草改瓦项目遗留下来的草房,就拿二拐家的房子来说,眼看就要塌了,住在这样的房子里能放心么?通过开发渡假村,一方面改变了湾河乡的住宅现状,改善了这个城乡结合部的整体面貌,另一方面给临前县的经济发展创造利税,而且还可以给湾河乡的老乡们带来就业机会,鲁大爷,您说这算不算公共利益?”
    鲁保前似乎被郑绶臣说服了,却又心有不甘地问:“我们的地是国家的,可那是一大片地啊,每家就给了那一点点钱;还有房子,我们的拆迁补偿钱比其他地方贱多了,这又怎么讲?”
    郑绶臣说:“1998年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规定了,国有土地有偿使用,您老在这块地上住了七十多年不假,可是现在在拆迁过程中将您当年缴纳的土地出让金连本带息返还了,这能算是有偿使用么?说得透彻一些,这样一来,这七十年您是不是在白用这块地?”
    鲁保前默默地点头,郑绶臣抓住这个机会又说:“下面再说补偿费,我看了评估公司出具的估价报告,不错,临前县的拆迁补偿单价确实比临堰市区低了大概30%,但是,临堰市现在的住宅价格要比我们临前县高出50%,怎么样,大家有愿意去临堰市区买房的吗?”
    人群中开始噪动了,鲁保前也回过头去和身后的人们说着什么。郑绶臣知道,人们已经接受了他,便接着说:“鲁大爷,你问问你那个在市区开面馆的儿子,在临前县买30平方米营业用房的钱到了市区能不能买到20平方米营业用房?”
    鲁保前脸上有了笑意:“对对,郑处长,我那个儿子到现在还在市区租房子开面馆,哪里买得起嘛!你连这个都知道?”
    郑绶臣笑着说:“是啊,临堰市谁不知道鲁记面馆的炸酱面好吃?我可是常客呢。”
    鲁保前又惊又喜:“早说嘛,下次再去吃面,我管保那小子不敢收你的钱!”
    人群中“哄”的一声笑开了。
    渐渐地,会议气氛缓和了下来,到了中午一点,会议已经不再有“质询”的味道,郑绶臣这个绝对的主角在谈笑中回答了人们一个又一个的问题,并当场责令堂皇公司的副总徐金禄在会场上作出承诺,在临前县经济适用房中购买四幢住宅楼用来安置拆迁户。当人们满意地散去后,又饥又渴的郑绶臣急忙找到常一帆要水喝,凉凉的矿泉水灌下去,他感到心底有一股说不清的惬意,一瓶水很快喝完了,他捏着空瓶刚要上车,就被徐金禄拉住了:“郑处,你和方局、曹局都辛苦了,你看捱到现在都还没吃饭,我已经安排好了,太公酒楼,那儿的炸酱面也不错。”
    郑绶臣盯着徐金禄:“回去告诉你的那个老总,不管当时是谁给你们开的绿灯,现在一个星期之内按照拆迁条例的规定,把没交齐的那部分拆迁补偿安置款给我立即交来,否则,我不会给你重新发拆迁公告的,就让你这块地烂在那儿吧!”说完,他恨恨地把手里的空瓶捏扁并用力丢开,钻进了车子。
    方化民紧跟在后面,也丢下一句“你们堂皇公司还真是荒唐”就上了车,扬长而去。

[ 本帖最后由 散宜生 于 2007-11-24 09:32 编辑 ]

TOP

接上

甩掉了曹局长和徐副总,两个人又来到昨天的小饭店吃酸菜鱼,郑绶臣吃得很开心,他一边吃一边对方化民说:“你看,湾河乡的老百姓还是通情达理的,不知道那个狗吃的通达公司是怎么做思想工作的。”
    方化民却好象没有心思吃鱼,他盯着郑绶臣看了半天,忽然叹了一口气。
    郑绶臣仍然乐呵呵的:“怎么了?纪委把你手下管的拆迁办领导层一网打尽都没愁成这样啊?”
    方化民一肚子火气,但还是压低了嗓门说:“绶臣,谁让你告诉老百姓对通达公司要抓要罚的?”
    郑绶臣说:“这是事实,必须给老百姓一个交待,虽然是初步意见,但最终肯定不会便宜了这个通达公司,不要他几颗人头,这个项目怎么拆迁嘛?”
    方化民用一根指头指了指郑绶臣,咬着牙说:“吃完了回宿舍再和你算帐!”

    刚进了招待所的房间,方化民“咣”地一声把门关上,就急切地告诉郑绶臣,昨天下午他和张金舜在宿舍里聊了半天,市政府办公室的刘副主任已经和纪委打了招呼:通达公司的法人代表洪德彪偏偏就是边市长的外甥,让纪委在处理通达公司的时候注意分寸;关于在拆迁中打人的问题,公安局那边也会关照。
    郑绶臣一听就火了:“什么分寸?这样的拆迁公司如果还要留下来,天理难容!边市长?天市长的外甥也得处理!”
    倒是方化民平静了下来:“绶臣,边市长毕竟是我们市分管宣传和城市建设的副市长,很多问题即使我们房管局不留情面,其他单位也会开绿灯的。你想想,通达公司的拆迁资质两年没有年检,营业执照三年没有年检,这是我们房管局一家的事么?”
    郑绶臣倒了一杯茶,坐在沙发上气呼呼的:“这些情况边市长知道么?我就不信,一个政府的副职干部会这样没有立场,为了亲戚的事情腆着脸找市直各单位的一把手打招呼!张主任是什么意思?”
    方化民说:“老张也很为难,洪德彪和边市长的关系他是早就知道的,如果没有人出面,老张自然会铁面无私,可是现在有人出来,而且还把话说得那么明确,再要是一棍揍死,以后该怎么办啊?何况那个刘副主任是直接找的纪委一把手,到了老张这儿也只有执行的份了。”
    “哦?”郑绶臣冷笑着:“落实领导的安排倒还中规中矩,党性原则呢?就这样执政为民么?”
    方化民抽着烟在屋里踱着:“你也不要总是发牢骚嘛,你明知老张不是这样的人。这些年我可是头一回看到老张为了案子发愁,你看他办的那些个局长处长的,哪个不是干脆利落……”
    郑绶臣抢过话头:“现在办到皇亲国戚了,熊了。”
    方化民在郑绶臣身边停住脚步:“你怎么能这样说老张?老张是什么人我还不知道?你看今天他还到会场去了呢,这老家伙真是的,对你不放心,替你老丈人盯着你呢,对了,你猜我在会场还看到谁了?”
    郑绶臣抬起头来,问:“谁?”
    方化民说:“侍鸣远,那天在市委会议室见过一次,这回一眼就认出来了,躲在人堆里,脖子伸得老长,没抱茶杯。”
    郑绶臣没有说话,他的兴趣已经不在通达公司或是边市长身上了,倒是这个捉摸不透的侍鸣远,按照他的安排,这几天侍鸣远应该和预算科黄科长一起在造船厂地块勘丈才对,怎么就跑到临前县来了呢?
    手机突然响起,打断了郑绶臣的思考,方化民发现接电话的郑绶臣脸色越来越难看,等他挂上电话后刚要问一句什么,郑绶臣却又拨通了临前县房管局局长曹安临的电话:“曹局长吗?我是郑绶臣,分管拆迁的副局长赵志成同志出差回来了没有?哦,那请你通知他尽快回来,临前县拆迁的事情需要他立即回来接手,我和方局长马上就回市里,请你务必告诉他,湾河乡旅游渡假村的项目在开发单位交齐补偿安置费用后马上重新选定拆迁公司,重新发布拆迁公告,对,对,好,再见,不用送了。”
    郑绶臣挂了电话,急急地拿起皮包:“快走,造船厂拆迁范围内的预算出大问题了。”

[ 本帖最后由 散宜生 于 2007-11-24 09:32 编辑 ]

TOP

好文不容错过,建议在标题上加连载两字!:handshake
欢迎有时间来我的社区坐坐:望远社区:http://www.wysq2007.cn/

TOP

来看连载哎……
:loveliness:

TOP

继续欣赏!宜生真是吊人胃口.

TOP

9月16日,星期日,小雨
    《临堰书志》记载,唐睿宗延和年间,这个靠海的小郡曾经遭遇过一次庞大的海啸,良田被狂潮吞噬,生命在巨浪中泯灭,面对千里汪洋,放赈的官吏只好上书朝庭,请来了治水的专家,在临堰东部花费巨帑修筑了一条百里长堰,在长堰的尽头,地方官为了表达对唐皇的感激,又修建了一座小亭,用来记录中央政府对这小郡的关怀,据说大诗人李白曾与朋友们在这小亭上煮酒放歌,其中一位名不见经传的诗人留下了“饮潮观落日,走马踏月归”的诗句,这就是临堰市和“饮潮亭”的由来。
    历史长河的洗炼,古堰已不复存在,而这饮潮亭则经历了无穷无尽的磨难,先是在明朝末期毁于海寇之手,鸦片战争期间饱受外夷荼毒,解放后,地方政府重修的饮潮亭又在文革中被小将一把火烧成了炭灰。最后一次重修是在上个世纪末,临堰市政府拨出专款,雇用民间的能工巧匠花了一年半时间,终于让这个命运多舛的小亭恢复了本来面目。
饮潮亭并不大,它伫立在海边的高地,远处的海景尽收眼底,潮起时,惊涛汹涌,白浪冲天,怒吼的潮头向饮潮亭袭来,仿佛转瞬间就将把小亭撕碎,但是当游人惊惧地四散逃开时才会发现,大潮已被饮潮亭的脚下的石岸摧毁,漾出了温顺的泡沫,只有漫天的水雾沾湿了游人的发际,咸咸的海水顺着发梢滴下,再抬眼望去,就可以看到那水天一色的壮观景象。
    方化民背着手站在饮潮亭上,看着远处的海景竟然也就有了诗兴,他回头问正在亭外张望的郑绶臣:“古人怎么说来着?潮平两岸阔,下句是什么?”
    郑绶臣心不在焉地答了一句:“风正一帆悬。这都几点了,哪有潮?帆在哪儿?”
    方化民被他一句话搅了兴致:“你什么意思嘛?大老粗就不能偶尔拽回文?就许你这个秀才天天冒酸气?”
    郑绶臣仍然提不起精神:“方局长,这个时候难得你能酸得起来。你说这国土局是疯了还是财迷了心窍,他就敢连饮潮亭都卖了?”
    方化民觉得有些凉意,一边系着外套的纽扣一边往亭下走:“看看再说吧,老黄老眼昏花的,把图看错了也未必。”
    郑绶臣四处张望着:“我倒希望是老黄把图看错了,可是我不信谁也不能不信老黄啊,毕竟是看图纸看了三十多年的老同志嘛。”
    方化民没有回答,只是不满地嘀咕了一句:“好好的星期天让你给搅和了,照这样下去,我的鱼竿非锈了不可。等刘局长出差回来,我就打个申请,不管你拆迁的破事儿了。”
    郑绶臣笑笑:“说什么呢?知道什么叫骑虎难下么?你老大人已经趟上了这路浑水,就趟到底再擦鞋吧。拆迁出了事,估计将来我得陪你彻底回家钓鱼去。”
    方化民咬牙切齿地说:“好,我陪你把大拆迁干完,也就到了二线的时候了,那时你的工作也顺了,我也算送佛送到西天,对得起你老丈人了。”
    郑绶臣看到几个人影远远地跑过来,就回头对方化民说:“来了,走吧,看看去。”
    来人正是黄科长和预算科的几个同志,黄科长这个沉稳的老头儿此时脸上也浮现出了几分不安,前天他从规划局拿到用地红线图时并没有在意,直到测绘队进入现场才发现,造船厂项目占地204.16亩,东西长334.42米,南北长407米,而这个临堰市的镇市之宝——饮潮亭,偏偏就在南北407米的范围内。老头儿腿肚子当时就开始转筋,在电话里向规划局负责绘图的家伙一番大喊大叫,才知道冤枉了好人:规划局的用地红线图是根据国土局土地出让合同上的附图绘制的。
    听了黄科长的汇报,郑绶臣半晌说不出话来,方化民沉不住气,拍着郑绶臣的肩膀说:“绶臣,这下褶子大了,文物古迹拆迁没有补偿标准嘛。”
    郑绶臣问:“怎么?局座大人还真打算把饮潮亭拆了?”
    方化民反问他:“不拆行吗?土地出让合同签给人家了,连政府的大印也盖给日本人了,不拆?把地再收回来?单方毁约不光是赔偿的问题,这里还有个国际关系的问题吧?”
    郑绶臣冷笑着:“好啊,临后县还有个司圩庄汉墓,也卖掉算了。”
    方化民被这句话噎住,只好瞪了瞪眼。
    郑绶臣也觉得自己的话有点冲:“唉,方局长,现在不是抬杠的时候,我们去见刘书记吧,我可不够资格参国土局一本。”
    在市委会议室里,刘书记听完了汇报,立即安排秘书把国土局局长朱子瑞和政府办公室主任赵士忠找来了。二人看了用地红线图,也大惊失色。刘书记指着土地出让合同说:“国土局把老祖宗的宝贝卖了,政府办公室又干什么去了?土地出让合同签定之前你们是怎么审核的?朱子瑞,你要是甘肃国土局长,是不是要把嘉裕关也卖掉?是不是要把长城都拆掉?!还有你赵士忠,政府与外商签定的合同文本你看都不看,大印就盖上去了,临堰市政府的大印是萝卜刻的?”
    赵士忠小心地问朱子瑞:“朱局长,当时日本客人实地踏勘的时候我们都陪着去的,没有把饮潮亭测算进去嘛,现在怎么搞成这样了?”
    刘书记又气又急:“赵士忠,我问的是你!你政府办对政府负责,对市长负责,对土地拍卖的全过程负责,搞成这样,还有脸问别人?杭州的岳王庙知道么?那里跪着卖国求荣的秦桧,将来这临堰市也要铸几个跪像,一个是我刘海胜,另外两个就是你们二位。”
    朱子瑞说:“刘书记,我马上回去调查,土地交易中心究竟是谁这么大胆子胡作非为,查清楚了立即严肃处理。”
    刘书记越说越气:“我不管你怎么处理,我要的是饮潮亭,不是人头!国土局连你在内那百十颗人头加起来都抵不上一个饮潮亭!”
    郑绶臣见状站了起来:“刘书记,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您看是不是研究一下怎么把土地出让合同收回进行修改,饮潮亭是一定不能拆的,何况拿饮潮亭换日本大型企业,老百姓知道了也是骂娘的。”
    刘书记忿忿地喝了一口茶,就让秘书去请周市长。
    会议一直开到下午两点,方化民和郑绶臣饿着肚子回到办公室,郑绶臣让秘书何光华泡了两碗方便面,两个人吸溜着面条,一直没有说话。
    刘书记把与日方磋商修改合同的差使交给了房管局,虽然是意料之中的事,但是方化民和郑绶臣仍然感到了巨大的压力——在加快发展的进程中,临堰市一直以诚信闻名,而这次谈判的对手又是极其注重诚信和效率的日本人,更何况这次代表政府与外商进行磋商,临堰市已经站在了极为不利的一堵危墙下。
    吃完了面,郑绶臣向方化民要了一支烟,并没有点上,他全神贯注地捏着那支烟,褐色的过滤嘴,紫红色的三个烫金字“红塔山”,带有细纹的烟纸,另一头那金黄色的烟丝密密匝匝,整支烟修长美丽,就象一位苗条的少女。端详半天,郑绶臣终于从桌上拿过打火机点着了香烟,狠吸一口,竟被辣地咳嗽起来,他一边咳一边问:“方局,这烟多少钱一包?”
    方化民告诉他:“七块。”
    郑绶臣笑着说:“堂堂的副处级,临堰市房管局副局长、党组成员,就抽七块钱一包的?”
    方化民没好气地说:“你管得着么?我就爱抽这个老牌子,抽好的人家说我腐败。”
    郑绶臣盯着眼前袅袅的青烟:“不抽烟就不腐败了?国土局的老爷们没见几个抽烟的,关键时刻就能把天捅个窟窿。”
    方化民没精打采地说:“别扯这些没用的,打算怎么和日本人谈啊?”
    郑绶臣想了半天才回答:“你暂时别出面,我先会会那个侍鸣远。”
    方化民总算有点笑意:“怪不得说秀才肚子里有主意呢,一碗面、一支烟,心里就有谱了?”
    郑绶臣把刚抽了一口的烟掐掉:“我现在和纪局长一样没谱,走一步算一步吧。”
    郑绶臣说的是房管局“四无”第一位的“纪登淮办事没谱儿”,说是没谱,其实是褒奖这个房管局一把手的工作风格。纪登淮是建筑学院的高材生,在工作中由于思路活跃,常常有惊人之举,刚刚拟定的设计方案说不定五分钟以后就能全面推翻。当上房管局局长之后,纪登淮没有在管理方面投入太多的精力,而是频繁地外出考察学习,回来之后就有些新的举动。两年前临堰市城市拆迁人才库就是纪登淮一手搞起来的,这个举措给市区四家拆迁公司培养了很多位谈判高手。这次出差,纪登淮回来以后指不定又会出什么新招呢。
    说到纪登淮,方化民一乐:“你要是真能象纪局长那样没谱,我可就放心了。”

TOP

接上

晚上六点,云雾茶庄。
    侍鸣远刚进门就和郑绶臣客气:“郑处,你真是太客气了,你看那天晚上我请你喝茶,你却偷偷地去买了单,这就不够意思了,今天晚上无论如何,你也别和我抢着买单了。”
    郑绶臣也打着哈哈:“侍先生,再怎么说你也是客人,我才是主人嘛,我们临堰市的待客之道一向都是‘朋友来了有好酒’嘛!坐,今天晚上既然是在这云雾茶庄,我们就来一壶庐山云雾吧。”
    侍鸣远一笑:“朋友来了有好酒,若是那豺狼来了呢?”
    二人大笑。
    茶博士送上第二壶茶的时候,两个人的话题已经渐渐从茶艺转向了拆迁,其间郑绶臣一直在观察侍鸣远的神色,侍鸣远谈茶经的兴致正浓,似乎他来临堰的目的并不是为了造船厂的建设,而只是为了茶楼品茗。直到郑绶臣含蓄地说明了自己以及临堰市政府的意思,侍鸣远仍然不动声色,这使郑绶臣不由得暗暗着急:他遇上了一个可怕的对手。
    侍鸣远把杯中的残茶一饮而尽,对站在一旁的茶博士说:“给我拿一瓶葡萄酒来,再给这位先生添壶茶,就没你什么事儿了。”
    郑绶臣见他对自己的话没有任何反应,也只好顾左右而言他:“侍先生喜欢喝完了茶再喝葡萄酒?”
    侍鸣远浅浅地笑着,并不作声。
    茶博士送来了酒和新沏的云雾,便离开了房间。
    侍鸣远拿过壶给郑绶臣斟茶,自己又倒了一杯葡萄酒,将这只酒杯端起来细细地观察着杯中那暗红色的液体。看了一会儿,他忽然说:“郑处,你知道么?中国腐败的历史与葡萄酒的历史同庚。”
    郑绶臣对这句没头没脑的话不知如何作答,只好应了一声:“哦?”
    侍鸣远呷了一口酒:“葡萄酒始于中国西汉,出使西域的张骞带回了葡萄种,就在西北地区广泛种植,酿出来的葡萄酒一直是价格不菲的,汉朝的官员卖官鬻爵,开出的价格你可能想不到。”他停顿了一下,笑咪咪地看着郑绶臣:“十斛就可以换个刺史干干。十斛葡萄酒啊,弄个市委书记,郑处,你说当时的组织部长是酒鬼还是财迷呢?”
    郑绶臣只好让话题跟着他走:“这个,汉武帝执政的年代,诸侯分封,战事较多,大概是武帝把主要精力都放在应对外患上了,不然也不会到这种程度吧?”
    侍鸣远笑着说:“郑处太乐观了,那个时候即使天下太平,汉武帝也不会去留意地方政府的腐败情况。皇帝就是皇帝,一个人的天下,怎么可能面面俱到呢?”
    郑绶臣急于把话题引回拆迁上来,就低下头喝了一口茶,打好腹稿后,他说:“侍先生,刚才说的饮潮亭,没有葡萄酒的年代久远,但毕竟也是唐朝的古迹,你怎么看?”
    侍鸣远居然没有回答,竟自顾着喝酒了。
    郑绶臣心底有些气恼,但仍然不显山不露水地说:“侍先生祖籍宜兴,大概对我们临堰市的情况了解不多,我们这个城市历史上曾经毁于战火,毁于海啸,留下来的城市名片不多了,市区只剩了个饮潮亭,临后县有个司圩庄汉墓,据说也被盗掘过,临前县更惨,只有一个板鹅……”说到这里,他刻意在板鹅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侍鸣远放下杯子“哈哈”一笑:“嗯,临前的板鹅确实好吃,郑处去临前公干,我也去了临前,不光吃了板鹅,也领略到了郑处在群众中间的风采,可惜啊,整个临堰市如郑处一样的干部能有几个呢?”
    郑绶臣还没有回答,侍鸣远接着又说:“既然说到了临前,我也实话告诉你,我对临前乃至临堰市的情况都比你郑处清楚多了,甚至可以说是刻骨铭心!”
    郑绶臣对侍鸣远这句话的口气感到吃惊,面前这个一直温文尔雅的中年人脸上的笑容忽然消失了,不知是怒气还是酒精使然,面颊红了起来,瞳孔中也射出了怒火,刚刚被葡萄酒湿润的嘴唇抽搐着,郑绶臣站了起来:“侍先生,你……?”
    怒火转瞬即逝,侍鸣远很快就恢复了常态,他端起酒杯来喝了一口,缓缓地说:“其实我和郑处是临前同乡,我出生在临前,三年前才去了日本。”
    郑绶臣也慢慢地坐下,继续喝茶,等着侍鸣远的下文。
    侍鸣远说:“14号那天,你去临前主持拆迁办的事务,我去临前却是为了祭奠一个人。”
    郑绶臣问:“哦,是哪位亲友故去了?”
    侍鸣远说:“临前县拆迁办副主任,常田。”
    郑绶臣又吃了一惊:“常田是你的什么人?”
    侍鸣远说:“仇人!”
    晚上回到家,小敏已经睡着了,郑绶臣蹑手蹑脚地钻进卧室,可是这一夜只怕又难以入眠了。他闭着眼睛躺在床上,思绪却一直陷在侍鸣远的故事中。
    这是一段痛苦的回忆。
    那一年,侍鸣远从父亲手里接过了这家位于临前县闹市区的茶具坊,他那位美丽的妻子可绒帮他料理店里的事务。临前的县城虽然不大,茶客倒是很多,所以茶具坊的门脸儿虽小,收入仍然不错。直到四年前的春天,整条大街进行改造的拆迁公告贴到了茶具坊古铜色的墙面上,整个临前市的全面开发改造也随之开始了。头脑活泛的可绒招兵买马成立了一家拆迁公司。费尽周折把资质申请下来了,却一直接不到拆迁委托,可绒只好托人找到了拆迁办副主任常田。就是这个常田!以介绍业务为由,频繁地找可绒吃饭,终于在一个风雨之夜,常田把已经被灌醉的可绒扶进了临前宾馆……忙于茶具坊搬家的侍鸣远是在几天后看到房间里妻子的尸体和那封遗书才知道这一切的,而当他怒不可遏地去找常田时,常田自己送上了门。侍鸣远清楚的记得,常田满脸堆笑地踏进了他的茶具坊,手里捏着两份填好的拆迁协议,一份补偿金额是67万元,另一份协议的补偿总额处则清晰地写着:220万元!看到侍鸣远在第二份协议角落处颤抖地签上自己的姓名时,常田很满足地笑着,多毛的鼻孔冲着侍鸣远,侍鸣远屈辱地卖掉了自己的妻子!那天晚上,雨声盖住了侍鸣远的哭泣,瓢泼大雨将这个不为人知的故事冲刷地干干净净。一个星期后,侍鸣远带着220万元踏上了远赴日本的飞机。身后,“鸣远茶具坊”在推土机的轰鸣中颓然倒下,妻子那家拆迁公司也随着门首招牌的拆卸成为了临前拆迁黑幕中一段可耻的历史。
    黑暗中,郑绶臣仿佛看见,坐在飞机舷窗旁的侍鸣远轻轻拭去了眼角的泪水;这个男人在大海彼岸的那个国家诅咒着,饮泣着;直到两天前,他得知了常田的死讯,带着妻子生前最喜欢的板鹅和葡萄酒来到墓前,抚摸着墓碑相框中妻子清秀的面庞,眼泪一滴滴落下,湿润了墓前的青草……
    身旁的小敏翻了一个身,梦呓着。

[ 本帖最后由 散宜生 于 2007-11-26 10:06 编辑 ]

TOP

快点快点,等着欣赏, 飘红一下:loveliness:

TOP

好文章!推荐,精华!暂时先挂起,这样的文章不可多得……

TOP

http://blog.sina.com.cn/chenmeiqiao

TOP

发新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