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9月17日,星期一,雨
果然,郑绶臣又是一夜无眠。
黑暗的天空中出现第一缕曙光的时候,郑绶臣轻轻地下床,在客厅里独自坐了一会儿,时间不大,贺东江也起床了,为了不吵醒熟睡的小敏,两个人没有作声,老头儿轻手轻脚地出去晨练,郑绶臣歪倒在沙发上假寐,他心中不止在恼恨自己辖下那个拆迁办可恶的小吏,更加让他担忧的是,如何说服这位满腔仇恨的侍鸣远。也许是受了昨天海风的侵袭,或是这几天来的疲惫已经击垮了他,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小敏把迷迷糊糊睡着了的郑绶臣推醒,他惊惶地坐了起来,却感到浑身疼痛,他呻吟了一声,复又倒下。
小敏见势不妙,便试了试他的额头,见无异常就关切地问道:“怎么了?睡着了还抖成那样?”
郑绶臣睁不开眼睛:“我抖什么嘛!”
小敏说:“还说没抖?整个沙发都在响,生生把我闹醒了。今天别上班了,去医院查查吧。”
郑绶臣说:“查什么呀,我又没病,做梦而已。”
小敏笑了:“什么梦?恶梦还是春梦?是害怕地抖还是兴奋地抖啊?”
郑绶臣眯着眼睛也笑了:“春梦,我梦见一堆美人儿呢。”说完他又试着坐起来,依然没有成功,软软的沙发好象满是淤泥的陷井,把这个疼痛着的汉子牢牢地吸附着,他挣扎了一番只好放弃:“坏了,可能是着凉了。”
小敏看着郑绶臣发黄的面皮:“好啊,我请假,你也请假,陪你打点滴去,今天总算是能让我陪陪你了。”
郑绶臣说:“不行,还有事要向局座汇报呢。”
小敏说:“地球缺了你就不转了?汇报嘛,不是有电话么?”
郑绶臣说:“电话里说不清楚。不行,还得去上班。”说完作势起身。
小敏按住了他:“什么话不能在电话里说?办公室里有美人儿么?今天老老实实去医院,当真还要官不要命了。”
正说着,贺东江开门进来了,两个人急忙分开。
贺东江嘿嘿地笑着:“这个住宅小区的长廊设计得真好,下雨也不耽误锻炼。”
郑绶臣问:“下雨了么?”
贺东江说:“绶臣,你耳朵没毛病吧?外面哗哗的,你都听不见?”
郑绶臣这才发现,耳道深处有一丝金属的锐响时隐时现,连小敏与贺东江的对话也只能勉强听见几个字。
小敏说:“爸,绶臣病了,一会儿我得带他去医院。”
贺东江一听,急忙说:“别一会儿啦,现在就走!”
小敏说:“起码弄口饭吃啊?”
贺东江说:“你这个丫头,怎么还没我老头子明白,到医院检查身体有时是需要空腹的嘛。”
小敏大悟,慌慌地把郑绶臣拉起来就往外走。
郑绶臣急急地说:“还没换衣服呢……带上我的电话啊!”
被细致入微的医生查问半天,总算是得到了一个急性肺炎的结论,小敏把半聋的郑绶臣丢在一边,问正在开处方的医生:“肺炎?他没有发烧啊?”
满脸皱纹的医生把目光从眼镜框上方射向歪坐一旁的郑绶臣:“别愁,再过一会儿他要是不发烧,我明天就打辞职报告回家带孙子。”言毕继续奋笔疾书。
拿着处方,小敏领着郑绶臣来到输液室,便去取药,却被郑绶臣拉住了:“算了,我们住的小区附近不是有一家卫生服务站嘛,去那儿打针好了。”
小敏趴在他的耳朵上大声问:“干嘛?在哪儿打点滴不是一样?”
郑绶臣很努力地挤出一丝笑容:“是一样,你看这里多么多人,多吵啊?”
小敏笑了:“你都聋了,还会怕吵?”
郑绶臣说:“离家近一些,你总能回家拿本书给我看看嘛。”
小敏盯着郑绶臣看了半天,叹了口气:“上学那会儿还没把书看恶心了?行,随你,我倒是想去瞧瞧,那什么破服务站的护士是不是比这儿漂亮。对了,我们家旁边那一大片正在拆迁呢,服务站说不定早搬了。”
郑绶臣想了想说:“不会的,开车的小马昨天来接我的时候,嗓门不舒服还从那家拿了两盒六神丸呢,走吧。”
与贺东江所住小区毗邻的就是临堰市区最后的一片老居民点了,虽然房屋并不是特别陈旧,也有成片的小楼,但是与四周林立的广厦相比自然是大煞风景。于是,整个“堰下居委会”都被列入了拆迁范围。
凉凉的液体顺着静脉血管缓缓流入时,郑绶臣正用另一只手捧着《喻世明言》仔细地咀嚼着,小敏坐在床边给他剪指甲,服务站那位年轻的医生要过体温表瞧了一眼便笑起来:“嘿嘿,人民医院的老医生就是老道,只要他说发烧那就非烧不可,你瞧怎么样,39度了吧?”
郑绶臣放下手里的书:“大夫,这两瓶挂完能退烧吧,下午我还得上班呢。”
医生笑着说:“两瓶?再来两瓶还说不准怎么样呢。你呀,最近三天甭想上班了,正好眼看着就要拆迁了,估计你也就是我们这个服务站最后一拨儿,就老老实实在这儿陪着我吧,我也算是站好最后一班岗。”
郑绶臣叹了口气:“三天?我可耽误不起啊。”
医生摘下眼镜擦了擦:“干嘛?手里有股票急着抛?还是伊拉克战争等着你去谈判啊?我们这行就怕遇到您这路的,什么事能比治病还大呀?”
小敏也跟着说:“听见没有?治个病都这样治一半留一半的,工作能干好么?那只手伸过来!”
郑绶臣扶着小敏的肩膀坐起来:“待会再剪吧,我得去一趟厕所,小敏帮着把瓶提一下。”
医生帮着小敏从架子上取下药瓶:“出门右拐,一直往里走,走个百十来步就到了,我昨天晚上去过,还没来得及拆呢,不过路上全是碎砖,脚底下留点神。”
医生说的没错,这个居民区的路很不好走,想必是拉碎砖的师傅总是很马虎,原本就不宽的小路上到处都是碎砖和敲下来的水泥渣土,也会有从拆除的房屋基础中拣出来的、弯弯曲曲的钢筋从一堆渣土里探出头来偶尔露峥嵘,雨虽然已经停了,但是地上被雨水和成的泥浆使道路泥泞不堪,两个人一路上步履蹒跚,终于来到了公共厕所前,头晕目眩的郑绶臣扶着墙站稳,脸上露出了痛苦之色:“坏了,不是说肺炎嘛,怎么肚子也疼起来了,不行,小敏你还得回去一下,给我拿点卫生纸来。”
小敏把药瓶递给郑绶臣回头便走:“哪儿来的这么多事儿啊,老东西!”
郑绶臣扶着厕所那道摇摇欲坠的墙壁,墙上有个不知出自何人手笔的庞大的“拆”字,他看了一会儿,猛然想起小敏的话,便自嘲的笑了:“老东西?说的是我么?”
“老东西!不签拉倒,明天过了中午十二点就不是这个价了。嘁!我们走!”从小路的另一边突然传来喧闹声,立刻把郑绶臣的目光引了过去。
一个叼着香烟的矮胖子领着两个满脸横肉的家伙从厕所对面那个小院冲了出来,后面跟着一位年迈的老头儿,老头儿紧走两步拉住了其中一位的西服下摆,急得说话都变了音儿:“同志,我家的情况你们都知道,一家老小可都指望着卖点小杂货吃饭呢,你们……按规定你们怎么不给我停业补助呢?”
为首的矮胖子一口啐掉烟头:“停业补助?行啊,拿营业执照来我看。”
老头儿抢到矮胖子近前:“营业执照不是给你看过了嘛?”
矮胖子停下脚步:“看过了,那上边是谁的名字啊?柳春花,那是你吗?”
老头儿说:“那是我老伴儿,死了快三年了。”
矮胖子说:“就是啊,法人代表不是你,你凭什么找我要钱?再说了,老伴儿死了你干嘛不去办变更手续?老头儿,不是说这百十块钱给不起,我们干拆迁的就是要讲个政策嘛!要签现在就签,不签拉倒!看到你家旁边停着的大铲车没有?那就是为你预备的。走开!”说完搡了老头儿一把,老头儿打个趔趄倒在了地上,三个人拔腿便走,郑绶臣看不下去了,哑着嗓子喊了一声“站下!”
连同倒在地上的老头儿,四个人都向手里高举着药水瓶、斜倚在厕所墙边的郑绶臣看了过来,郑绶臣压着心里的火儿,勉强站直了身体向前走了两步:“你们是干什么的?”
矮胖子回头看了看,起初的一脸茫然很快又转成了凶横:“你是干什么的?你什么身份还问我们?”
郑绶臣问:“就凭你们对老人的态度,家里没有父母么?对你爹妈也是推推搡搡的么?”
矮胖子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突然笑了:“今天出门没看黄历,老雕遇上个蚂蚁使绊子的。你瞧…”他转向身后的两个人:“自个儿人都快站不稳了,还出来管闲事儿?”
身后的那个家伙也陪着笑。
矮胖子又说:“不怕告诉你,我是拆迁公司的,这一片儿都归我管,你是哪家的,住几号?”说完他拿起手里的登记本翻看着。
郑绶臣看着仍然歪坐在地上的老人:“你先别管我是谁,把老人扶起来再说。”
矮胖子把登记本丢给身后的人:“哟,这老头儿是你爸爸?一家四口人我都见过了,怎么没见过你呀?你要真是他儿子,自己过来扶。”
郑绶臣举着药水瓶的姿势让他有些尴尬,所以他站在原地没动,咬着牙说道:“拆迁公司的,工作证呢?为什么不挂?第一不按规定持证上岗,第二虐待拆迁户,野蛮拆迁,你是哪家拆迁公司的,工作证编号是多少?”
矮胖子仍然笑嘻嘻地说:“哟,门儿清啊,小子,今天我的事儿多,懒得管你是哪儿的,反正迟早还是我手里的活儿,自个儿扶你爸起来吧,走,开路的有!”说完作势要走,郑绶臣急了,三步两步闯到近前,一只手举着药瓶,另一只手抓住矮胖子的西服,还没说话,就听见矮胖子的西服大大地响了一声。矮胖子听得很清楚,就停下脚步,扭头看去,西服后襟的开叉已经豁到了背上。
恼羞成怒的矮胖子当胸一把揪住郑绶臣:“小子,我这身金利来赔得起么你,管你是谁家的,撕了我的衣服,胆子够壮啊,兄弟们还等什么呢?”
胖子身后的两个人一左一右地冲了上来,其中一位还弯腰拾起了半块砖,郑绶臣往后退了一步,嘴里那句“你敢”还未说出口,颧骨处已经挨了重重地一记,痛感神经没有完全发挥作用时,只觉得自己的脑海深处那丝锐响忽然被放大了,随之而来的就是更加猛烈的眩晕,在他倒地之前,却清楚地听到了两个声音:手中的药瓶掉在地上,“啪”地摔碎了;小敏在远处惊叫了一声“绶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