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色无边

文/尘心似月

　　披一袭阳光，在三月的风里， 我沿着季节的足迹寻春去。
　　南郊的田野，是最先见到春天影子的。那一片沉睡了数月的田地，在暖阳的照耀下，地气氤氲，懒懒地睁开了惺忪的眼睛。伴随着一声粗朴的吆喝，耕牛哞哞，农人手中的犁耙早已迫不及待地翻开了土地，哗哗几声，便将一个季节规划得有条不紊。桑柘，蓖麻，高粱，大稻，希望的种子一旦播下，便将会有一个沉甸甸的丰稔的秋。一年之计在于春，对于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质朴农人来说，总是他们一生都在遵循的古训。
　　漫步旷野，远山含黛，近水凝烟，燕声呢喃。悸动的心仿佛找到了什么，又仿佛在期待着什么。脚下是一片经冬衰草，尚带几分落寞，但暖风过处，却已钻出了星星点点的绿，疏疏的，淡淡的，在田埂上，篱笆下，道路旁蔓延着。一路走走停停，这鹅黄嫩绿便一路跟随而来，倒也有几分意趣。
　　经过南山时，忽然想起年年盛开的桃花来。这样的时节，开着这南国随处可见的花儿，原本不算什么稀罕事。南宁青秀山的桃花岛，贵港南山的桃花园，恭城的十里桃花长廊，每年到了阳春三月，都会轰轰烈烈起来，桃花们便竞相绽放，红红火火，肆意地开，恣意地放，如火如荼，把这春味渲染得淋漓尽致，将游人撩拨得心驰神摇。每逢这时，人们便相邀而至，对花歌，猜花谜，吟花诗，跳花舞，游春赏花，似乎成了人们约定的佳盟。
　　然而这毕竟是往昔的事情。
　　今年我对于桃花的期盼，隐隐地与往年有些不同，那是一种时常萦绕在心底的无法名状的感觉，热切中掺杂着些许惆怅，忧伤中又带着某种希冀，如同一个处于热恋中的姑娘对于近在眼前却又遥不可及的幸福那样无法把握的神往与惶惑。去年那一场反常的寒冻，让我几乎对生命产生了怀疑。当生命遭遇了寒冬，四季常青的植物尚且枯萎，像这艳丽而娇柔的桃花，能经受得住这肆虐的摧残吗？
　　我隐隐有些不安。
　　但桃花毕竟开了，这是我未曾意料到的。看似毫无生气的枝条上，竟然绽开着朵朵红霞，虽然还有些弱小，怯怯地有些腼腆，在略带寒意的风中摇曳，如同有恙的西施，惹人怜爱。我一向固执地认为，生命的坚强，从来都只属于那些质朴而内敛的事物，就象岁寒三友，傲立在寒风中，是从来不张扬傲慢的，而艳丽的桃花们，假若失去了上天的庇护，它该如何展现自己的风姿？这是我一向的看法。然而这次，当我看到桃花那孱弱而娇小的身躯在风中挣扎，心底竟然有了某种强烈的震撼与愧疚。在百花尚未苏醒的春天，这一点微薄的红，努力地从生命的寒冬与世俗的偏见中喷薄，为大地染上一抹春意，这需要怎样的勇气？由此可见，生命的可贵，在于它总能在辉煌与落魄的交替中保持着惊人的毅力，宠辱不惊，因而才得以生生不息。
　　桃花园里，游人如织，红男绿女，执手相依；白发垂髫，怡然和乐。清风徐徐，彩蝶纷飞，盈盈笑语，人面桃花相映成趣。衬着远山近水，春草蔓蔓，恰似陶翁笔下世外桃源的真切写照。
　　山明，水秀，草青。灿烂的桃花，热情洋溢的游人，我忽然觉得这风景的组合实在是一种生命的极致。年年岁岁，花开花落，那是一种对生命的执着；岁岁年年，游春踏青，何尝又不是一种对生命的敬重？假若花开无人，那么花也寂寞；假若人来无花，那么人也失落。终日辗转于滚滚红尘中的人们，假若不能从繁琐的事务中解脱出来，让心灵彻底放飞，让灵魂如酝酿的蓓蕾般在大自然温暖的怀抱中缓缓舒展，又怎能领略到这生命的绝美？又怎能体会到这生命的永恒魅力？
　　唐人王维在给朋友裴迪的书中有言：“当待春中，草木蔓发，春山可望，轻鲦出水，白鸥矫翼，露湿青皋，麦陇朝雊，斯之不远，倘能从我游乎？非子天机清妙者，岂能以此不急之务相邀。然是中有深趣矣！”我想，这其中的意趣当是包含着人对生命的思索与领悟吧。
　　我似乎已经找到人们钟情于游春的理由了。
　　剪一缕春风，拂去心头的郁积。裁一片春光，温暖孤寂的灵魂。掬一捧春水，洗濯心灵的尘垢。揽一丝春意，开启幽闭的心扉。撷一片春色，生命的花园便会是姹紫嫣红。
　　“陌上柔桑破嫩芽，东邻蚕种已生些。平冈细草鸣黄犊，斜日寒林点暮鸦。山远近，路横斜，青旗沽酒有人家。城中桃李愁风雨，春在溪头荠菜花。”
　　春色无边，每一处都包含着上天对生命的厚爱，我们还犹豫什么呢。
　　且听古人一句殷殷的叮咛吧—— 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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