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失去的村庄
人生活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都是说不清楚的,就像我现在说不清楚我是哪里人一样。和别人接触,我最害怕别人问我这个问题:你是哪里人?我想说是河南人,可是我离开河南已经十几年了,连户口都落在现在居住的城市,河南对于我来说只能是生下我,并且又养大我的地方。家乡给我的那一亩三分地也在我离开家没有多久就被村里收去了。我硬说我的家在河南的一个什么名字的小村子里,可我确实找不到村子里属于我的地方,这岂不是自欺欺人。
我心里所谓的家乡只是我对生我养我的那个小村庄的怀念。那里毕竟有着我许多难以遗忘的东西。可现在,我只能说那是我父母的家,是我长大的地方。这样来说,家的味道就变了,就不能说是我的家,我的村庄了。
人总是在矛盾中生活,得到的不知道珍惜,失去了才会去想念。想起小时侯,看到父母在黄土地上为了全家的温饱而奔波忙碌,日出而做,日落而息重复着简单而繁重的劳作,却依然是那么贫穷。每次交学费,父母都会为那几块钱的学费东拼西凑,甚至卖掉家中赖以生存的粮食。记得很清楚,每次父母把沉甸甸的学费交到我手上的时候,总是忘不了叮咛我几遍:钱要拿好,到学校了先把钱交给老师,千万别弄丢了啊!末了再罗嗦上几遍,一定要好好学习,争取以后考上大学,这样就可以吃公家饭,过好日子了。
那时的村庄在我的眼里,没有什么不好的,除了贫穷说不出什么缺点,气候湿润,环境幽雅,水清草绿……再好的环境也抵不住贫穷的侵袭,村上人都盼望着自家的孩子能鲤鱼跳龙门到大城市里生活,而这唯一的途径只有好好学习,考上大学。谁家的孩子能考上大学,留在城市里就是家门最大的荣耀。
我终于满足了父母的心愿,走出了自己的村庄,随身带走的只有证明我身份的身份证,我的土地没了,村庄也没了。
开始离开的那几年,出于对城市的好奇,我感觉城市里的一切都是那么的阔气,比如宽阔的柏油马路、高大宏伟的建筑、川流不息的车辆、穿着阔气的红男绿女,一切的一切都是农村没有的,更让我惊奇的是路边和街心公园的花坛里那一层绿油油的草也比老家田野里的草漂亮多了。很长时间我都想不通,同样是青草,把它放到城市里就高贵的多了,周围用漂亮的围墙围起来,不让人踩踏。而老家里到处都是在这样的青草,要么是牲口在啃,要么是我们在上面玩耍或者是坐上去歇息,随意怎么蹂躏都可以。
我在欲望的旋涡里迷失了自己,每日里沉醉于灯红酒绿的世界里,连给父母亲的问候也少之又少。时间长了,母亲就惦记我就打来电话问我在外面的情况,生活上有啥困难或者是需要什么不?每次接到母亲的电话,我就会内疚上一阵子,我知道我离村庄的距离越来越远了。
开始那几年,因为父母的牵挂,我每年春节都要回去一次。我努力把自己想成这是家,这还是我的家,可是村庄不这样想,村庄里的人也不这样想,他们只把我当成村庄的客人。每年我回去,父母和乡亲都把我当客人对待,他们拿出好吃的招待我,还把我当成城里人一样崇拜我,连说话都小心翼翼地,这种受宠的感觉让我感觉很不自在。我努力想融进他们中间,让他们知道我是这个村子里的人,可是我却没能做到。
母亲去田里的菜窖里取菜,我自告奋勇去帮忙,磕磕绊绊地跟着母亲拉的架子车到了地头,想去帮母亲往车上装菜,却因为土地松软,我穿的鞋跟又高,一下就陷到了土里,母亲看到我尴尬的样子,忙过来扶着我退回到路上,还让我不要帮了,越帮越忙,说我哪象个干活的样,还是边上歇着吧。
每次吃饭,母亲总要想着法儿给我做些好吃的,并且一改往日一锅烩的做法,而是改成单炒,做成一盘盘的,她说城里人都喜欢这样吃。看着母亲忙碌的身影,我的鼻子酸酸的,我知道母亲想着我在城里生活,已经是一个城里人了,吃惯了好吃的,怕在家的粗茶淡饭不合我的胃口呢。她怎么想不到我是她的孩子,吃着她奶水长大的孩子,怎么能嫌弃她做的饭呢?有时想着,连母亲都把我当成一个从远方回来的客人,何况那些街上的邻居呢?
别说母亲,单是我那一向严厉的父亲也变得和蔼起来。先前我在家的时候,父亲总是见不得我歇着,每次我吃饭后把饭碗往案板上一推,就会挨他一顿训斥:多大了,还那么懒,不会替你母亲洗个碗,白养活你这么大,啥都不会干,真是不知道要你们这些讨债鬼干啥。可自从我去了城里,每次回来,他都超出寻常的热情,问我在外面的事情,还主动上街给我买爱吃的东西。我知道我现在已经不是昔日的小孩子了,该是能分担父母负担的时候,可是每次饭毕,我想收拾,都会被父亲制止了,别动,就放着,叫你妈收拾,油乎乎的,小心把你的衣服搞脏了。母亲也总是笑着说,放下,我收拾,我收拾。
我真是不明白,做儿女的替父母做些事情有啥不应该的。还要推来让去,真是太见外了,她们只知道心疼她们的孩子,可她们哪里知道她们的孩子已经是大人了,也该心疼一下她们了呀。这种优厚的待遇让我呆在家里真像一个远到的客人一样,我的心总会感到不安,这真的不是我的家了吗?
我明白,这已经不是我的村庄了,我的村庄在远方。这种感觉不是在家里,而是在这个村庄的所有人的面前,走到街上,邻居的大妈、大伯见到我总会问:啥时回去啊?在她们的心里,这个村庄已经不是我的村庄了,我的家在远方的城市。还有曾经的同桌和玩耍过的伙伴,也失去了儿时的热情,只是在见面的时候,礼貌地打个招呼而已,中间已经有了明显的隔膜和距离。
就这样,我的村庄成了父母的家,我成了父母的客人,成了这个村庄的客人。只因为了父母还居住在这个村庄,我和村庄的这点关系才得以延续着。
每年的春节,我才像例行公事似的回去,回那个不属于我的村庄,做一回父母的客人,做一回村庄的客人。在城里生活了这么多年,先前那种新奇感觉早已经淡去了,涌上心头的是一种说不出的失落感,这种感觉是我独自呆在自己那一百多平方的房子里,却不敢大声地高歌一曲,怕邻居骂的时候,我就会想起村庄的好,四合院的好,父母的好。可是好又能怎样,那些已经不属于我了呀。
离开村庄了好多年,也就是前年春天,我那远在他省乡下的婆婆被老公接到城里来,美其名曰享福。老公是家里最小的孩子,是我婆婆四十多岁才生下的,婚后我们居住在异乡的城市,她一直在老家生活。如今已经是八十岁高龄,每年虽是不断地稍钱给她,可是老公总感觉心里内疚,一心想接她老人家来我们身边,让我这个没有尽过孝道的儿媳妇也尽尽心,免得以后后悔。这个主意我同意,想想我们刚刚离家的第三年,一向身体不错的公爹突发脑溢血去世,噩耗传来,老公哭得死去活来,一直埋怨着,没有亲自侍候过老人。如今剩下一个老人了,我也支持老公。就轮番电话说服,婆婆才同意来住上一段时间。刚接来的时候,我把她的生活侍候的好好的,饭做好端到饭桌上,筷子递到手上,洗洗涮涮我都给看着做了,我知道到了一个生地方,老人一定会感到很陌生,所以尽可能让她感受到这里的温暖和幸福。可是,我还是看出了老人的忧郁,她不喜欢住这个牢笼似的屋子。那天我下班回家,刚打开单元门,走到楼梯上,就听到楼上传来豫剧唱腔,声音很大,我忙上去,走到四楼,看到我家的门大开着,婆婆正坐在沙发上听碟机里放着豫剧的碟片,我进到屋子里,把房门关上,问婆婆为啥把门开开呢,这样多难看。她说,在村庄的时候,都是开着大门,坐在院子里听戏,这样还能引来好多同龄的老太太和她一起听呢。我真有点哭笑不得了,这哪是村庄呢?我告诉她,以后我们上班的时候让她不要开门,小心别人笑话更要防着坏人上门。自这以后,婆婆的心情就开始消沉了,没有多长时间,就吵着要回去,我们说了很多让她留下来的理由也没有打动她的决心,她说她要回她的家,她的村庄,在这里她不习惯。仔细想想婆婆的话,她说得对,她在这里永远都是客人,她在这里要给我们添麻烦,她自己也感到不安,何况自己也感到拘谨。这一切和我回家过年有什么区别呢?谁都想生活在自己的村庄,自己的家里,谁都想当生活的主人,自由自在!
就这样,我和曾经的村庄保持着一丝微妙的关系,而这个关系的纽带,是我的父母亲。有父母亲在,即便是他们把我当成是这个村庄的客人,我也能理直气壮的回去。我不知道,在未来若干年后,没有了父母亲,我还能不能回去,那时侯我将以什么样的身份出现在曾经是我的村庄里,恐怕就不会是那个受到优待的客人了,最多是以一个漂泊者的身份出现吧。
漂泊的人就像一个脱离树干的叶片,根就是家,离开了根,就注定失去了家。漂泊到哪里,哪里就成了家。我也是人世间的一个漂泊者,离开了自己的村庄,离开了自己的根,生活在别人的城市,我成了别人的人,到底能落在何处,我也说不清楚。
[ 本帖最后由 白荷 于 2008-4-28 20:27 编辑 ]